我人生的第一个驿站,不是母亲温热的胸膛,而是外婆带着老茧的臂弯。
据说,当产房里那声划破空气的啼哭响起,当助产士剪断那根连接母体的生命脐带,当我还裹着胎脂、带着血痕被托起时,第一个将我稳稳接住的、用温热粗糙的掌心托住我**脊背的,不是筋疲力尽的母亲,而是早已守在产床旁、双手紧张地搓了又搓的外婆。
母腹的黑暗与温暖骤然退去,刺眼的白炽灯下,消毒水冰冷的气味里,我像一颗被骤然剥落的果实,带着本能的惊悸与茫然,跌入了一个混合着灶火暖意和淡淡皂角香的怀抱。
那怀抱有些微的颤抖,却异常坚定。
外婆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强行压制的哽咽,贴着我沾着湿漉漉胎发的小耳朵响起:“莫怕,莫怕,外婆在哩……”
这声音低沉,像一块被溪水打磨了多年的温润石头,瞬间压住了我初临人世的惶惑。
她把我裹进早已备好的、洗得发白的柔软棉布里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熟稔。
母亲苍白疲惫的脸在产床那边模糊着,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,仿佛隔着一个世界。
外婆的臂弯成了我离开混沌母体后,第一个真正停泊的港湾。
产房冰冷的器械反光,医生冷静的指令,甚至母亲微弱的气息,都成了这个温暖怀抱之外模糊的背景音。
外婆抱着我,轻轻摇晃着,走向窗边。
窗外是灰蒙蒙的县城晨光,与我刚刚告别的那个温暖、黑暗、绝对安全的宇宙截然不同。
她低下头,用布满细纹的脸颊贴了贴我皱巴巴的小额头,那触感粗糙却无比踏实。
我能感觉到她胸腔里沉稳的震动,那是我来到这陌生世界后,捕捉到的第一个清晰的节奏。
她哼起一支没有词、不成调的古老歌谣,那调子像摇篮,更像一条无形的绳索,将我飘摇不定的新生之舟,牢牢系在了她这片历经风雨却依旧温厚的岸边。
原来,我的迁徙始于生命的第一口呼吸,襁褓的起点便是外婆的怀抱。
这最初的、懵懂的“离别”
母体,竟是一场直接落入故土的抵达——外婆的臂弯,便是我初识这人间的、带着烟火温度的原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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